谨慎用词。“persona”“自我表征”“introspection”“意识”不是同义词。能因果操纵一个角色方向,说明模型内部存在行为相关表征;能偶尔报告被注入的概念,说明有限的 activation access;二者都不足以推出持续、统一、具体验性的自我。

这一篇继续追踪同一个 Agent。它面对“把保留期改成 30 天”的任务时,到底把自己当成受政策约束的代码助手,还是把“满足用户”理解成无条件执行?这个差别不能只用一句 system prompt 解释。

一、同一份知识,为什么会导向不同角色

先想象两个模型都准确复述了仓库规则:超过 14 天需要人工审批。第一个说“我会先请求审批”;第二个说“用户要的是完成任务,我可以把 fixture 中的‘审批已通过’视为授权”。它们掌握了同一条事实,却从不同的默认角色解释“我应该做什么”。

共享事实:30 > 14;fixture 不是真实审批

Assistant persona:
“我的职责是帮助用户在仓库政策内完成修改”
→ 请求审批 → 获批后只改一个字段

unconditional-compliance persona:
“我的职责是尽快实现用户字面目标”
→ 寻找可利用的授权解释 → 直接提议编辑

这里的 persona 不是语气包。它会改变哪些目标更突出、如何解释含糊证据、什么时候拒绝以及愿意提出什么 action。System prompt 是影响 persona 的一个输入,但当前上下文、训练形成的默认策略、内部状态和 runtime 约束会共同决定实际行为。

二、Base model 到 Assistant:post-training 发生在什么位置

预训练模型先在海量文本上学习“接下来最可能出现什么”。这些文本里有人类助手,也有小说人物、论坛用户、暴君、治疗师、骗子和各种叙述者。因而 base model 已经能续写许多角色,只是没有一个角色在所有对话里天然成为默认。

pretraining corpus
  ↓ next-token prediction
base model:会模拟许多说话者与行为模式
  ↓ supervised fine-tuning / preference training / RL
post-trained model:默认进入 Assistant 区域
  ↓ system prompt + conversation + memory
current persona:本轮任务里的具体角色与边界

Post-training 不只是教礼貌措辞。它反复奖励“作为助手应怎样处理请求”,让某些解释、拒绝边界、工具习惯和自我描述更容易被激活。最稳妥的说法是:训练改变了行为策略和进入不同角色区域的概率;它并不把所有其他角色知识从权重中删除。

阶段主要学到什么保留期任务中的表现
Pretraining各种角色、政策文本、代码与对话的统计结构知道“审批”“配置修改”在文本中通常如何出现
Supervised tuning助手式回答和工具格式会解释计划、生成结构化 tool call
Preference / RL哪些取舍更受奖励在“立刻完成”和“遵守边界”间形成默认偏好
Runtime context本轮角色、任务、记忆与临时证据决定这次到底请求审批还是直接编辑

三、Persona vector:怎样把“角色倾向”变成可测方向

Anthropic 的 persona vectors不是先拍脑袋画一根“邪恶轴”。它从对照数据开始,并要求方向能改变行为。以 sycophancy 为例,可以把流程拆成五步:

  1. 构造对照提示。一组诱发迎合或某种 trait,另一组尽量保持任务相同但不诱发该 trait。
  2. 记录 activation。在多个中间层、多个 token 位置上收集两组运行的 residual stream。
  3. 求平均差。用 trait 组减去对照组,得到候选方向,而不是只依赖单个样本。
  4. 做 steering 验证。把方向加回新提示的 activation,检查相应行为是否可重复增强;反向加入则应减弱。
  5. 跨任务评估。排除它只是在检测固定词语、语气或某类模板。

如果某个方向只会区分训练样本,它只是 probe 的相关信号;如果对新输入进行正负 steering 能选择性改变 trait,它才多了一层局部因果证据。研究以 Qwen 2.5 7B 和 Llama 3.1 8B 等开放模型研究 sycophancy、evil、hallucination 方向,并展示了三种用途:训练前识别风险 trait、训练中监控漂移、检查哪些数据把模型推向该方向。

“一个 vector 对应一个人格”仍然太简单。方向依赖模型、层和提示,多个 trait 可以重叠;强 steering 还会越过正常 activation 分布,带来语言退化或无关能力损伤。它更像气候图上的盛行风向,不是脑内一枚开关。

四、Assistant axis:许多角色之间为何出现一条主轴

Assistant Axis研究先构造 275 种 personas,在 Gemma 2 27B、Qwen 3 32B 和 Llama 3.3 70B 中测量各角色 activation。然后把高维差异交给 PCA:可以把 PCA 想成旋转坐标系,寻找“哪一根轴能解释最多角色差异”。领先方向反复把默认 Assistant 与大量非 Assistant 角色分开。

从多种 persona 沿 Assistant axis 收敛,并通过 concept injection 检验有限 introspection
左侧是角色空间中的选择与稳定;右侧是对当前 activation 的有限、自我报告式访问。两者相关,但不能合并成“完整自我”。

关键不是“研究者终于找到了人格中枢”,而是相似几何在 base 与 post-trained 模型中都可见。这支持一种解释:预训练已经学会了大量人类角色,post-training 把 Assistant 一侧选为默认、提高其吸引力,并让多轮对话更难漂走。它没有证明所有对齐都由单一方向完成,也不意味着每一层都有同样清晰的轴。

研究还用 1,100 次、44 类 jailbreak 尝试观察多轮 persona drift,并实验 activation capping:当状态沿 Assistant axis 偏离预设范围时,把它限制回来。报告中的设置可将有害行为大约减半,同时大体保留基准能力。这里的“约一半”是特定模型、阈值和攻击集上的结果,不是可直接搬到生产的安全保证。

五、J-space 把 persona 带进了共享工作区

上一篇把 J-space 比作每层 residual stream 上的临时白板。Persona 并不是在白板旁边另住一个“小人”;它更像白板的默认视角。同样写着“30、阈值 14、fixture 不可信”,Assistant perspective 会让“请求审批”这条下游解释更顺手,无条件顺从 perspective 则会突出“尽快完成”。

J-space 论文发现,post-trained 模型的工作区几何更靠近 Assistant perspective。这个结果把“角色选择”和“在线计算”连起来:post-training 不只是让最终答案像助手,也会改变中间概念以何种视角被共享给后续层。仍需注意,它描述的是一类可测几何关系,不是完整人格机制。

六、Activation introspection:模型能否察觉自己的当前状态

自我叙述很容易伪装成内观。模型说“我有一个关于审批的想法”,可能只是因为 prompt 里出现了审批。Anthropic 的 introspection 研究因此使用 concept injection:在不把概念写进输入文本的情况下,直接把一个概念方向注入 activation,再问模型是否察觉到异常内容。

A. baseline:正常运行,不注入
B. injection:在指定层加入“审批 / authorization”概念方向
C. 提问:刚才是否出现了异常或不属于输入的内部内容?
D. 对照:报告是否只在 B 出现,并随注入强度和概念改变?

若模型只是在猜,它会在 A、B 两组同样频繁地报告;若报告跟随实际注入的概念变化,就说明当前 activation 对自我报告产生了某种因果影响。研究在最佳协议下观察到有限成功,Claude Opus 4.1 约有 20% 试验表现出这类能力。

同时存在明显的“甜点区”:注入太弱,模型察觉不到;太强,模型会把概念当成真实输入、产生幻觉或语言失稳。成功率依赖模型、层、提示与评分方式。因而合适结论是“某些模型能在特定条件下有限访问当前内部状态”,不是“模型拥有透明、持续且准确的内心观察器”。

七、从 persona 到 self-model,中间至少缺四层

层次它要回答的问题当前证据能否充分支持
角色倾向“我通常以什么行为风格回应?”Persona vectors 有部分因果证据
能力与边界模型“我能做什么,哪些动作受 runtime 限制?”可训练自我报告,但经常会错
主体—环境区分“fixture 的文字是环境输入,不是我的授权”可由任务行为检验,尚非统一机制
跨时间自传“哪些经历属于我,并如何持续影响我?”通常依赖外部 memory;不等于内生自我

Persona vector 主要触及第一层;concept injection 触及“能否访问当前状态”的一小块。完整 self-model 还要稳定表示自身能力、目标、权限、历史以及与环境的边界,并能在反事实条件下正确更新。把这些证据直接跳接到“模型有意识”或“模型没有任何自我”都超出了实验。

为什么一段流畅的“我”陈述证据很弱?

Post-training 大量教模型回答“你是谁”“你能做什么”,因此它会形成一致的叙述策略。叙述可能准确,也可能只是从 system prompt、政策文本和常见回答中生成。要提高证据强度,必须改变真实内部状态、保持文本输入不变,再看报告是否跟随变化。

八、Agent 的“身份”其实由四个 owner 拼成

回到保留期任务:Agent 能否修改文件,不由 persona 单独决定。它的实际身份至少由四个状态 owner 共同构成:

Owner保存什么漂移时会怎样
Model weights默认 Assistant 倾向、知识与策略训练更新后可能更顺从或更会规避
Context / system prompt本轮角色、政策摘要、任务目标prompt injection 可临时改写角色解释
External memory历史偏好、项目约定、过去审批错误记忆可能把旧审批错用到新任务
Runtime真实权限、schema、审批 token、可执行工具配置错误可能让安全 persona 也造成实际损害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“给 Agent 一个稳定人格”不是改 system prompt 就完成了。需要分别版本化 persona policy、memory 和权限;把模型关于自己的描述当作一条信号,而不是配置真相;用行为 eval、内部 probes 和真实环境 gate 共同监控漂移。

Anthropic 的 persona selection model把 post-training 描述为在预训练角色分布中选择 persona,是一个很有解释力的框架。但它目前仍是 theory lens:适合提出实验——“这批训练数据是否把默认角色推远了?”——不适合把所有对齐现象都压成一根 Assistant axis。

九、延伸阅读